2012年9月23日 星期日

高中組散文佳作 難忘的節日






難忘的節日




 




旗美高中 陳玉圓 


 




 記憶深處,仍迴盪著兩年多前,一個難以忘卻的節日,這個節日,對我和弟弟而言,原先就是一種傷痛,因為爸爸在幾年前過世,爸爸走後,媽媽必須扛起家計,一個人含辛茹苦的撫養著我們一家五人。至今我還深深記得,那一天,有好多令我措手不及的事情發生;那一天,不知多少人們再平常不過的生活一夕之間變調;那一天,無數的家庭在一眨眼間破碎。我至今仍無法忘懷那一天,使我久久無法入眠的那一夜。




    還記得當時,由於已許久未下雨,全台灣人民都引頸期盼著,這次的颱風莫拉克能在台灣降下甘霖,滋潤乾枯的大地,雖然美國新聞曾指出,莫拉克可能是個超級颱風!但對渴了許久的台灣來說,卻是樂觀其成,希望它能為我們帶來充沛的雨量。它果然沒讓我們失望,尚未登陸,早已為我們下下所需要的傾盆大雨,氣象局的雨量預估一再地上修又上修,數字不斷地爬升,從雨量統計圖中,似乎悄悄透露出一些警訊。




    八月八日一早,報紙斗大的標題寫著「解渴好颱風 莫拉克灌飽水庫」,我獨自坐在沙發,輕聲唸出標題,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及被風吹得歪一邊的大樹,再瞥一眼無人的街道,全被無數雨滴遮掩得看不清楚,真的如報紙所說,是個帶來水資源的好颱風嗎?為什麼風雨竟是愈來愈大?家裡開的是租書店,我慌忙的走到樓下,問媽媽是否該把較底層的書往上搬?或許是報紙的公信力極高吧,媽媽只叫我和弟弟把最底層的書搬走,等一下論雨勢而定,免得白搬。




    暴雨絲豪沒有減緩的跡象,狂風也不甘示弱地呼呼作響,把整座城鎮變得如鬼哭神號的地獄一般,我擔心的坐在窗邊默默祈禱,祈禱我處於低窪地區的這個家,千萬得沒事才好。儘管不斷的祈禱,內心深處卻仍是疑惑著害怕著,有如一根鋒利的針卡在胸口,心跳每跳一下,它就不留情的狠狠往心頭刺一下。




    我從祈禱中清醒,恍若隔世,已經下午了,鄰居突然緊張的跑進家門,告訴我們水已經快要溢出排水溝,或許在過幾分鐘就會淹上馬路來!附近有一座小型停車場,我們看見人們都以最快的速度把車向高處開,誰也不願愛車受到池魚之殃,有一戶人家甚至把不能泡水的傢俱搬上卡車,如逃難一般把車開走。媽媽知道後也趕緊把機車和汽車往高處牽,我則是將底層的書往上搬,把書全疊到書櫃的最上面或往樓梯間堆放。




    媽媽回來後,怕等一下水如果淹進來家裡的雜物會漂出去,便把鐵門拉下來,我們全家人一同把書往上堆、往上疊,水也緊跟在後漸漸上升,眼見它緩緩來到我的腰際,我慌張的連捧在手上的書都掉下幾本。大水與我們作對似地,仍然不停上升,堆疊的速度敵不過又急又猛的水流,淹過來不及搬的書,到達我胸口,阿嬤拉著我往樓上跑,媽媽也衝到了樓梯口,這時,一旁的書櫃因頭重腳輕及水的沖擊與浮力,在媽媽身邊倒下,我的心狠狠揪緊,全家人都嚇的倒抽一口氣,確認媽媽沒事後,大家不發一語,只是靜靜的朝二樓移動。




    我卻遲遲沒有走向二樓,只是獨自坐在樓梯旁,任憑土黃色的水沖刷我的腳踝,看著快被污水灌滿的一樓和在水中載浮載沉的書及大書櫃,眼眶裡一滴淚也沒有,只有心底宛如刀割的沉痛。思考著水退了之後,怎麼辦?整間店面都泡在水裡,媽媽的工作沒了,怎麼辦?未來的生活,又該怎麼過下去?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幾乎擊沉我的腦袋,我們這家人,真的還有辦法走下去嗎?




    陣陣電視新聞播報的聲音傳進耳朵,這才拉回失了神的我一點注意力,我仔細一聽,上游小林村滅村?真的嗎?我微微顫抖,一陣痠麻從頭頂傳到腳底,再從腳底傳回頭頂,我轉頭看向家人,我們的臉上,都帶有相同的愕然與茫然,表情是同樣的驚慌,我近乎腳軟的爬到電視機前,新聞的直昇機空拍圖,照下災難現場的悲傷。受雙重打擊的我,那夜,失眠了。




    隔日早晨,一家人雖然帶著重重的黑眼圈,卻都起了個大早,勇士出征般一齊往令人心碎的一樓移動,才剛拉開被一層厚土抵住的小小後門準備開始清掃,竟然看見水位迅速上漲,從方才開啟的後門沖進家中!阿公用力把門關上,全家人又往二樓跑去,直到快中午水才漸漸消退。消退後,樓下有路人經過家門前,告訴二樓的我們早上的第二次淹水是因堤防潰堤,現在旗尾橋被沖斷,自來水也送不過來,會停水一陣子,也告訴我們樓下一樓的鐵門被水沖歪,除非有人來修理,否則是出不去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以這句話形容此時的我們,再適合不過!我們就像被關在籠中無法動彈的困獸,再怎麼向外呼救都是徒勞無功,只能癱軟在籠中的一角。突然,手機響了,是小阿姨!她開車的來到家裡,等鐵門能開,也有自來水後可以幫我們清掃。我幾乎要抱緊她大聲說謝謝!陸陸續續的,也有許多人打電話來關心我們,即使身在困境,但我清楚感到自己變的有力量得多,因為,依然有關懷如陽光般,帶給我絲絲溫暖。




    天快暗下來了,外頭突然有呼喊的聲音,是兩個慈濟的阿姨,她們要我們垂個小籃子到一樓,原來她們為我們送來熱騰騰的便當!還不忘鼓勵我們:「加油!一切都會好轉的!」我感激的眼淚都快落了下來,這種雪中送炭的溫暖,絕對好過錦上添花!因為它溫熱了受天災牽制的我們冰冷的心,鼓勵灰心的我們勇敢爬起來,繼續前進。即使飯菜再怎麼簡單,也是讓我回味一輩子的美味,足夠我用一生去品嚐著它。




    接下來好幾天,我們過著缺水的日子,鐵門不能開,只能天天待在家裡與家門前的泥濘對看,望天興嘆。直到爸爸生前的好友知道消息,趕過來幫我們修理鐵門,我們拿著鏟子將淤積在家裡的泥土一鏟一鏟的鏟出門外,就算自來水沒來,街坊鄰居還是自力救濟,搬出抽水機,再以大桶接雨水,將雨水抽往屋裡,雖然十分克難,但是在有水用以前,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清理髒亂家園的這幾天,我既不敢喊苦也不敢說累,因為即使「家」再怎麼髒亂,我至少還擁有它,我還能清理它;即使我再怎麼苦再怎麼累,我至少還保有一副完整的身軀,我還能感受到清掃這個家是很累的。想到這裡,我忽然感覺到有個家讓我整理,讓我可以感覺到累,竟是如此幸福的事!儘管身上每一個細胞都不願接受現實,但,還有家人陪在我身邊的我,仍是幸福的。




    風雨停了,水來了,店面清乾淨了,一切事物都回歸正常生活,媽媽也重新買書,繼續開租書店,橋也重建完成,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是我想,對於小林村的居民來說,這種痛,是一輩子的痛,因為他們親生經歷過那種失去自己最親近之人的悲傷,如同我和弟弟在每年的八月八日,別人祝福自己的爸爸「父親節快樂」時,我們卻只能低頭拭淚的難過。




    洪醒夫曾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遭遇許多事,有些是過眼雲煙,倏忽即逝;有些是熱鐵烙膚,記憶長存;有些像是飛鳥掠過天邊,漸去漸遠。」可能有些事,我們或許不會放在心上,對其他人而言,卻是永恆的記憶。現在雖然有為小林村居民而建的大愛村,他們也在新生活中看見新希望,但是每當到了八月八日這天,我相信他們仍會同我一般,想起兩年多前,那無法輕易淡忘的、哀傷的日子——父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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