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賦
本文利用史料與口訪,推論岡山區「程香」地名的來源與演變。本文認為,1776年〈築岸序〉碑上的「程鄉庄」即為今日「程香里」。臺灣清治初期由於當時政府一連串的鼓勵開墾政策出現許多新墾田園,申請土地的業主招募佃農開墾,當時來自廣東省潮州府程鄉縣的客家農民,到岡山程香地區擔任佃農,雖然不久後即前往後來的六堆地區開墾,自己成為地主,但留下「程鄉(香)」地名。
「程香」原本的漢字是「程鄉」
在2002年擔任鎮民代表後,工作之餘投入地方文史的整理,一開始是整理壽天宮的古文物,而在〈築岸序〉石碑上,第一次理解到,「程香」地名原本的漢字是「程鄉」。
目前立於壽天宮的1776年《築岸序》石碑,碑文記載「我阿公店街數年來,因程鄉庄埤岸崩陷,橫流無度,汨沒難安」,其中的「程鄉庄」即為1892年《淡新鳳三縣簡明總括圖冊》中〈仁壽下里圖〉所記的「呈香庄」,[1]這是孤例,應該是口述發音記載加上未加以校對所出現的「別字」。
「程鄉」改寫為同音的台語漢字「程香」,推測其過程是鄉字難寫。在使用毛筆記事的古代臺灣,用毛筆寫「鄉」字時難辨難寫,逐漸改寫為同音的台語漢字「程香」,發音皆為thiânn-hiong。台語「香」字有許多發音,此處的發音規則是與「香港」(hiong-káng)同樣的地名使用發音。
廣東省潮州府的「程鄉」地名
2006年到2007年時,由於當時程香社區發展協會李州正理事長(後來擔任2屆程香里里長)的邀請,與一些老師共同協助書寫了幾篇與程香文史有關的文章。郭秋美老師認為,程香的大姓是「張」,主廟尫公寺拜的是尫元帥張巡,故程香的居民應該是來自泉州府安溪縣。[2]
「程鄉」地名顧名思義,是「姓程的聚落」,但目前的程香沒有「程姓」的家族或家庭。
由於訪問程香住民,大家都認為自己是福佬人,沒有聽過客家人的說法,於是我就用〈臺灣文獻叢刊資料庫〉電子資料庫搜尋,先了解這個地名在中國大陸地區的情形,發現與「程鄉」有關的資料,皆是指1733年前的廣東省潮州府程鄉縣,而且這地名在中國只有一個。
廣東省的「程鄉」地名是為了紀念在公元四世紀後,帶領人群南遷到此地開墾定居發展的「程旼」家族。據說在公元311年東晉滅亡(史稱永嘉之亂)後,當時河南人程旼為避戰亂,帶領宗族及群眾南遷到當時仍為「百越」的生存空間,今日中國廣東省梅州,將該地區以「重層華夏化」的方式,改造成適合他們居住的空間。[3]一百六十多年後南齊(479-502)建國,南齊政權為紀念自程旼成功的消滅當地百越文化,以中原文化將該地區「華夏化」,就把程旼領導開發的聚落命名為「程鄉縣」。明朝1369年,因為推舉追封程旼,置「程鄉縣」,屬潮州府。在1733年(清雍正11),政府將潮州府程鄉縣的地位提昇,設置「嘉應州」,管轄程鄉縣及原本潮州府之平遠、鎮平及惠州府之興寧、長樂四縣。民國元年(1912年)改名為梅縣、梅州市至今。
臺灣地名的全世界的移民在為新土地命名時,有時會使用原本母國故鄉的地名,在大岡山地區即有與福建泉州同安縣完全相同的「同安」地名。來自廣東的客家族群也有把他們故鄉的地名帶來臺灣的現象,「鎮平」出現在員山、田尾等地,「梅州」出現在田中、宜蘭市,新竹縣竹東鎮有「陸豐」里,雲林縣客家鄉二崙鄉有「永定」村。
岡山地區清治結束前的地名是以閩系臺語命名,命名的類別主要有平埔語(如後紅)、地形地貌(如石螺潭)、植物(如竿蓁林)、鄭氏屯田(如後協)、性質(如阿公店)、建築(如新庄)、土地制度(如五甲尾)等。「程鄉」地名的類別,不屬於上述的各種,是屬於「移植原鄉地名」的類別。
綜合上述的「程鄉」地名史料,我們應可以確定,這個地名是移殖自客家原鄉,是客家人留下的。但是,這些把程鄉地名留下來的客家人,是何時出現在岡山呢?
客家六堆開庄傳說與阿公店
這個議題因為到市政府教育局擔任機要,工作變得忙碌而擱下來。2018年擔任岡山里長後,在網路看到「客家人來過阿公店」的說法,資料來源是鍾壬壽先生的《六堆客家鄉土誌》,於是就開始找,但無法相信的是,台南、高雄圖書館都沒有,而屏東縣竟然只有屏東內埔圖書館有一本。
在2019年10月某日,筆者開車到內埔圖書館,終於親眼看到《六堆客家鄉土誌》,由於不能借閱,花了時間翻拍了書中與阿公店的相關。
在鍾壬壽主編的《六堆客家鄉土誌》中,我們看到兩段與總督府公文及「阿公店」相關的記載。鍾氏在書中有兩段記載提及客家人在阿公店開墾,內文彼此有些不同:
「一六八八年清軍續遣道部隊中,有一部份蕉嶺及梅縣出身的士兵,由安平登陸,不久屯田於台南東門,後來轉到阿公店(岡山),一六九二年解隊後,被政府安置於萬丹鄉濫濫庄從事墾荒。[4]
「……有一部份客家青年加入了「平定台灣」的清軍之續遣部隊,西元一六八六年……隨軍到了安平,以後屯田於台南東門及阿公店(現岡山)兩地,西元一六九二年軍隊解散,嶺東的鐵平縣(現蕉嶺)程郷縣(現梅縣)平遠縣大埔縣及閩西的永定上杭武平等縣的客家退伍軍人被安置在現在的萬丹鄉濫庄開墾。以後才陸續返回原鄉招致移民。」[5]
上述田調指出,在清領台灣後不久,有一群來自當時廣東及福建的客家人清軍部隊來臺,這些客家人在當時府城的東門及阿公店 (或者是整個部隊移至阿公店)屯田,1692年部隊解散,這些士兵被政府安置到今日的屏東縣萬丹鄉。
清領前期的土地開墾及「閩主粵佃」
今年年初由於參加歷史博物館的無形文化資產調查,與高雄師範大學客家文化研究所洪馨蘭教授聚餐討論時,洪教授忽然詢問我,岡山壽天宮的〈築岸序〉碑上為何會有「程鄉」這個客家地名?岡山有客家人嗎?又啟發我快點把這個議題搞清楚的動力。
在整理出上述資料及歷史脈絡後,目前筆者的理解,程香這個特殊地名一定是客家人留下的,而他們為何後來又離開?原因是跟清治初期的土地開墾過程的「閩主粵佃」有關。
清國領有台灣前期,除接收鄭氏東寧政權的官有土地之外,為鼓勵民眾來臺墾荒,在土地開發上採取「請墾制度」,因為時空變化,有「募墾」、「報墾」、「勤墾」等不同方式。
在1686年至1692年間實施的是「募墾」制,官府招募有力氏族開墾荒地。1690年代後由於有力人士太多,改而推行「報墾」,讓一般民眾都可向官府申請報准後開墾。1700年代到1715年,是實施「勸墾」制,官府加大力道鼓勵開墾。[6]
施琅海軍在1683年8月在澎湖擊敗劉國軒後,施琅所屬的泉州晉江人進入臺灣,取代鄭氏集團(鄭成功原籍南安縣,東邊緊鄰晉江縣),泉州人(尤其是晉江縣人)成為掌控臺灣政治經濟主要的族群。
大約在18世紀初期新形成的阿公店聚落,主要人口就是泉州人。日治初期的阿公店街長王福信及黃旺先,都是泉州人,秀才王海若來自「泉州府同安縣城左坊里南門內」,梓官同安聚落則是來自緊鄰南安縣西邊的泉州同安縣人。
臺灣由於最初的主政者自鄭成功到施琅都是泉州人,清治初期的臺灣移民以holo語族群佔絕大多數,後來有「閩主粵佃」的現象,也就是閩南人為地主,客語人為佃農的情況。[7]由上述史料綜合推論,相信當時程香就有最早期的「閩主粵佃」現象,但當時應該就只是「人力」考量,沒有太多省籍的思考。
曾短暫停留的客家人所留下的地名
綜合上述史料及傳說,筆者認為,岡山在乾隆時期1776年就成形存在的「程鄉(香)」地名,由於地名性質相當特別,整合相關史料,可以做出「是由短暫停留此地的客語族群所留下地名」的推論。
依鍾壬壽記載的田調,客家族群在程香地區停留的時間,應該是在清治後到17世紀以前。1684年清領臺灣後,因為台灣當時屬福建省管理,政府鼓勵福建省人民到臺灣開墾。廣東省程鄉等縣的客家族群,當時由於原鄉生活不易,也有人離開故鄉,經由潮州出港來台灣。他們一開始是在台南東城門外及仁壽里間生存活動,大多擔任閩南人有力氏族地主的佃農,開墾荒地,[8]逐漸熟悉臺南以南的平原土壤,找尋更好的、成為地主的機會。
當中有一群自程鄉縣的客家人士兵,被軍隊分配到在當時「後紅」東南方(阿公店街當時應該還未成形)與阿公店溪之間,以屯田的名義開墾新土地。他們在遇到holo語族群時,以來自「程鄉」的士兵自稱。但在數年之後,因為聽聞客語同鄉在萬丹地區發現水源充足的荒地可供開墾,雖然當時還未合法,但政府的墾荒政策已改成一般民眾都可申請的「報墾」制度,這些佃農就離開南移至今萬丹鄉濫濫庄開墾,相信政府不久就會開放承認他們是地主,開墾好的土地就會是他們的。
在他們離去後,新的佃農墾戶(應該都是holo語族群)取代他們繼續開墾這塊土地。當有人問起他們聚落的名稱時,他們延用「程鄉」為庄名,客語四縣腔唸作「cangˇ-hiong」,holo語讀做「thiânn-hiong」,相當接近。現在的岡山區程香里的原庄頭區域,以張姓與葉姓居多,張姓是程香與其東北方的燕巢區瓊林里的大姓,彼此有血緣關係,與岡山區其它各里一樣,都是講holo語,認為自己是福佬人,沒有聽過祖先是客家人的說法。
但是,還有一種可能是,有少部份的客家人士兵沒有離開,選擇留下來,轉換自己的語言與族群認同,在地化及福佬化,成為「阿公店的程鄉」人。現代生物科技分析進步神速,也許不久的將來,分析世居程香地區的居民(張姓及葉姓)的DNA,就可以知道。
後記:此文的書寫已構思許久,感謝高雄師範大學客家文化研究所洪馨蘭教授的激勵與啟發。但相關史料真的有限,許多的歷史縫隙必需要用想像力去填補,推理出最有可能的「歷史」。希望拙作能抛磚引玉,還請專家學者賜教指正。
[1]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淡新鳳三縣簡明總括圖冊》(南投市: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96),頁64。
[2] 郭秋美,〈第十章岡山鎮〉《臺灣地名辭書:卷五,高雄縣(第二冊)》(南投市:臺灣文獻館,2008),頁32-33。
[3] 杜正勝,《中國是怎麼形成的:大歷史的速寫》(新北市:一卷文化/遠足文化,2023),頁147-153。「中國」的擴張模式是軍事征服、設官治民和教化改造三者一貫。
[4] 鍾壬壽,《六堆客家鄉土誌》(屏東:常青出版社,1973),頁70。
[5] 鍾壬壽,《六堆客家鄉土誌》,頁265。
[6] 李文良,〈清初臺灣的請墾制度與熟番地權(1684-1724)〉《新史學》32卷1期(臺北市:新史學雜誌,2021年3月),頁1-51。
[7] 李文良,《清代南臺灣的移墾與「客家」社會(1680-1790)增訂版》(臺北市:臺大出版中心,2019),頁24-32。
[8] 「後紅」地名最早出現在1664年繪製的〈台灣軍備圖〉,當時為「後紅仔民社」,是岡山區最早出現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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