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育
在繁重的診所醫療業務與醫師公會公共事務之餘，有閒暇，就會帶著大兒子老K到岡山的滯洪池步道走一走。週三、週六和週日的傍晚，在樹蔭下沿著池邊走一大圈，休閒運動兼具。眼前一片綠意盎然，美麗的荷花，蔚藍的天空，令人心曠神怡。滯洪池茂密的水生植物引來候鳥棲息，小水鴨成群結伴，各種鳥類覓食，提供其他野生動物活動，甚至偶爾會看到有黃牛吃草；也曾經看過年輕人在水中撿拾蛤蜊，顯示這個滯洪池的健康生態。清風吹來，父子兩人結伴散步聊天，輕鬆溫馨，舒服幸福。遇美景當前，彼此照相，父子同樂，真是岡山地區休閒散步的好去處。
設置滯洪池之後，依我對岡山五十年淹水經驗的觀察，淹水問題才算獲得徹底改善，這個就是台灣進步的絕佳範例：從六十五年前我四歲時懵懵懂懂，對那場恐怖水災仍留有模糊卻深刻的記憶，到32年前我診所淹大水損失慘重，停診8天的悲劇，到現在幾乎不淹水，即使天氣預報有豪大雨也不曾懼怕。
兒童都是活潑好動，記得小時候颱風一來，挾帶豪大雨積水，我們總是會摺許多紙船在水上漂來漂去，甚至結伴打水仗，全身潮濕後，回家都會挨一頓責罵。就讀岡山國中時，學校曾經淹大水停課3天，大家無故多三天假日，雖不到欣喜若狂，也高興不已。等到1992年，我回到岡山故鄉開業，只要颱風過後，都會聽到住在地勢最低的「潭底里」病人說他們淹水一至兩公尺的高度，如果電視冰箱家具等來不及搬到二樓，就會損失慘重，大水過後清洗一樓淤泥更是異常辛苦。住在「美術國」別墅區的護理師上下班必經岡山地勢低窪的白米里，常常是重災區，護理師也曾經因水災交通阻斷而請假。直到「1994岡山812水災」，筆者的診所淹了八天，慘不忍睹，才真正嚐到了淹水禍害，刻骨銘心的痛苦煎熬。
1998年我的診所從「中街」遷移到地勢較高的省道台一線岡山路260號。在岡山地區因為淹水都淹怕了，蓋新建築物時都會把地基墊高，越晚蓋的房子墊得越高，以致騎樓路面高高低低，不利身障者行走。遷移後颱風大雨，偶而聽到中街淹水，內心對老鄰居充滿同理與不捨。但除非雨勢非常的大且急，否則新診所前省公路都不會積水，幾乎不曾淹進我的診所。約莫2010年我診所附近的校前路下面放置非常大型的涵管（可以在裡面騎機車的程度），把岡山路的積水直接引導入阿公店溪，從此以後，除非很嚴重的強降雨，診所就再也不曾淹水。然而我新診所往北100公尺，地勢大概比我低30到50公分，尤其是岡山警察分局和岡山農會大樓的十字路口還是容易淹水，造成路過汽機車非常不便。
所幸2010年高雄市政府開始規劃白米里的滯洪池。2012年動工，2014年7月4日完工啟用。從此之後，豪大雨來臨時可以蓄積洪水、控制水勢蔓延，岡山地區似乎就不曾大淹水了。要感謝歷任陳菊市長、陳其邁市長的諸多努力，設置「典寶溪B區滯洪池」六座，占地42公頃，滯洪量105萬公噸。並陸續興建休閒步道、坐椅、植栽，成為岡山人健走運動休閒的好去處。滯洪池畔不但有大片美麗的荷花，還有廣大的腹地與茂密的樹林步道，讓民眾想一探究竟，難怪人潮洶湧。對岡山人而言，這是經過數十年，一點一滴的漫長努力，才終於擺脫淹水威脅的太平盛世，內心是萬分感慨與無限的感恩。
波密拉(Pamela)颱風
對於70歲的筆者而言，小時候的記憶大都模糊，不過還依稀記得四、五歲時，波密拉(Pamela)颱風侵台，豪大雨導致岡山淹大水，那時父親是不在家的。父母皆為教員，彼時薪資微薄，我們租屋住在鎮公所的日本式宿舍，水都快要淹到玄關之上。風雨不斷，雷電交加，母親跟我和大妹，三個人相依為命，都很害怕驚恐。所幸千鈞一髮大水終於退了，筆者對65年前驚險的洪水一幕，仍歷歷在目，永生難忘，印證了水火無情這句殘酷的話
道格( doug )颱風
筆者1992年在岡山鬧區開業，那個時候暑假颱風多，挾帶豪雨，常造成水災，偶而會淹到診所「裡面」，都需要診所護理同仁清理淤泥，雖然久久一次，非常麻煩辛苦，是一大苦差事。就在1994年8月12日道格(Doug)颱風來襲，整天大雨不斷，診所4點開始看門診，護理師都3點半冒雨前來上班，我還記得那一天雨下得特別大。到了4點半積水已經淹進診所，而且還有豪大雨特報，最重要的是：天氣預報豪大雨不斷；估計再過半個小時，積水就有可能淹到機車引擎，大家都無法回家。我當機立斷，就請所有的護理師們立刻把診所重要的東西往高的地方放置，或是搬到2樓住家。10分鐘後就命令護理師們趁著還可以騎機車回家時立刻下班，一再交代路上注意安全。
我診所的二樓、三樓是父母親的住家，他們暑假期間到日本大妹家探親旅遊，因此樓上沒人居住，不過冰箱有食物，我就打算在樓上躲豪大雨，雖不到與診所共存亡，至少能適時應變，等到水退了再回家。另一方面，天空烏雲密布，眼見的豪雨不斷，積水越來越高。理智判斷：我的診所是在岡山平和路132號，俗稱「中街」最中間、最熱鬧的鬧區，大概是岡山鬧區最低窪的地區，而妻子跟兩個小孩是在岡山東邊的後火車站竹圍里租屋處，地勢相對高的地方，應該不會淹水。結果812水災也是我們竹圍里租處第一次淹水，淹進廚房、餐廳。
左思右想，再三考慮評估，實在不放心妻兒，雖然大雨已經淹到了比膝蓋高一點點，高過機車引擎。我心裡盤算若牽著機車，離開了低窪地區，再發動引擎，就可以輕鬆騎車回家，終於決定冒險回家團聚。沒有想到整個岡山地區都是淹大水，我從岡山的市中心往東邊的竹圍里前進，牽著機車慢慢涉水而行，其實幾乎所有的路人都是牽著機車。因為一發動引擎進水，機車一定損壞。火車站旁邊的地下道全部都淹水，只好再往北邊涉水前進，利用岡山魚市場旁的嘉興陸橋，穿越通過火車鐵軌，很辛苦的牽著機車，涉水上了陸橋。那個年代我都是穿著很舒服的拖鞋看病，在下陸橋後水深路滑，一不小心，右腳的拖鞋就滑落，隨水流漂走，只能避開水溝，涉著大水赤腳前進。非常害怕路面如果有尖銳物或玻璃，誤踩腳底大流血，我會不會一路上就失血休克，身為醫師更知道這個可能的嚴重性，心裡七上八下，想到家裡的妻兒，想到在日本的父母親，想到需要我照顧的病人，心中實在驚恐懼怕，忐忑不安。一路漫長的牽車徒步旅程，終於非常辛苦抵達家門，看到妻兒已經晚上8點多，恍如隔世。那一段辛苦驚險的涉水旅程，至今餘悸猶存。
812水災岡山某醫院，因為藥局、電腦斷層攝影等都位於地下室，大洪水衝進院大門，竟然整個地下室都灌滿髒水淤泥，損失極為慘重。我診所前面的仁安街，還有兩戶人家是一樓的平房，當水面快要淹到胸部，繼續下豪大雨，有滅頂生命危險，只好放棄所有家當，趕快逃命，家裡所有值錢、有紀念的東西，全部都被水沖走，真是浩劫。如果有二樓的話，還可以把東西搬到二樓。在許多岡山人的記憶中，812水災是永生難忘的噩夢。8月12日起，台視、中視、華視的報導，也圍繞著岡山水災非常嚴重，最後還發動了全國的賑災大募款，您只要在搜尋或是AI註明「八一二水災」「1994岡山水災」，就有許多慘不忍睹的描述紀錄，甚至影片還在。
8月12日晚上回到住家後，見到妻兒內心十分激動，所有家人的平安是最重要的，覺得自己還算幸運。租屋處廚房也第一次進水，兩個八歲、六歲的小男孩玩水非常快樂。我們住在台鐵軌道東邊的竹圍里，地勢比較高，大多民眾家裡的冰箱都有食物；所幸隔天不再下雨，很多商店開始正常營業，包括附近的尚品超市。非低窪地區的生活機能慢慢恢復正常。
8月13日早上，岡山淹大水成為各大報的頭條新聞，有人推測是蓋了高速公
路以後，有些水路被塞住。電視新聞依然輪流播放岡山多處嚴重淹水，成為全國頭條新聞。在鐵軌以西的岡山舊社區地勢比較低，淹水消退很慢，消防隊出動救生艇、小船到各地發放包子、便當、速食麵等物資，供躲在二樓、三樓避災的民眾果腹。我的診所大概是舊社區的最中央、最低窪的地方，還是淹水嚴重。連接鐵軌東西向的地下道也都淹水未退，無法通行，只有最北邊的陸橋可以通過。
那時代沒有LINE無法視訊通話，也沒有辦法傳遞照片，越洋電話很貴，只能很簡單地向住在日本大妹婿家的父母通報家人都平安。父母親在日本雖然著急，也無法趕回來，其實回來也無濟於事。我只能獨立作戰，內心擔憂診所受損的嚴重程度，也不知道診所何時可以恢復開業。到了8月15日，終於忍耐不住，嘗試要到診所收拾殘局，約了護理人員，我們診所第一位員工劉小姐願意幫忙。於是先騎機車，只能從東區往北邊的陸橋騎到鐵軌西區，再繞到沒有淹水的地區，到岡山鬧區偏西南邊，地勢比較高的盧榮福診所附近，把機車停好，走過仁壽橋往北就開始淹水，跟護理師兩個人開始涉水往診所徒步前進，大概有800公尺。我們先從仁壽路往北直走，水深大概只有到小腿，等到走到了平和路往東右轉，水深就慢慢加高，快要接近診所的時候，大概水深已經快到肚臍，相當吃力。一路上都沒有行人，生怕危險，本來想要折返，又不甘心，就勉強走到診所，所幸8月12日傍晚匆忙撤走，診所鐵門忘記往下捲，其他店面若鐵門放下來的，都被捲走或歪斜。診所的玻璃門沒有受損，還算蠻堅固的。
浩劫過後
不過淹水真的嚴重，進入診所怵目驚心，才知道什麼叫「浩劫過後」，一進門幾個長長的候診椅在水面上漂來漂去。進入診間，就看到冰箱浮在水面上，連冰箱上面放著朋友送的裝飾用船舶模型，都在水面上載沉載浮，一向樂觀豁達的筆者，趕快手上拿著這艘遊艇模型，在冰箱旁，請護理師幫我拍照留念。人生難得有此境界：冰箱在水中漂來漂去，橫著躺平，旁邊是水深及腰的筆者。然後就開始盤點損失，所幸診所電腦等重要的東西，8月12日疏散前都請護理師搬到2樓，安全無虞，沒有受到破壞，真是萬幸。812水災有很多診所的電腦全部淹水報廢，還要從健保署擷取病人基本資料灌回電腦，損失極為慘重。
8月12日大水撤走前，有請護理師把病歷最下面三層移放在最高的地方，沒有想到大水淹及下面倒數第四層，第五層病歷也有部分潮濕。只好和護理師把這一些病歷全部拿到樓上，鋪在所有的平面晾乾。雖然絕大部分的藥品都放在高處，還有少數沒有放好的藥品罐，在水面上漂來漂去，這些都要報廢。那個年代每位開業醫師都很流行耳鼻喉科的治療儀器，噴喉嚨、吸鼻涕等治療的儀器，受到髒水污染，也要報廢，只好購置新的。
接著把潮濕的病歷拿到樓上時，經過後面儲藏室的檯面，比較高的地方有一大箱壓舌板，赫然看到紙箱上面有一個淹水的痕跡，那個大概就是水位最高時的證據，估算約莫高過150公分。所以如果沒有二樓的話，在一樓的人是會滅頂的。可見這個水災的威力無窮，而且是水災的第四天，水退了一大半，到達現場看了慘狀，還是非常震撼。如果在8月12日水災高峰晚上，大概是波濤洶湧，驚險萬分，猶勝電影情節吧。
到2樓略為清洗身體，接著就很辛苦的利用二、三樓所有空間平面，把受潮的病歷展開，自然晾乾。從二樓的窗口，看到外面淹水的街上，一片汪洋。後來竟然有馬達的小艇慢慢地從我眼前駛來，船上有警消人員、鎮公所員工和義工，還有許多的包子和泡麵。挨家挨戶問我們需不需要，我笑著說等一下就回家，可以給更需要的人。可惜忘了拍照，不然的話，在岡山最熱鬧的「中街」，汪洋中有小船行駛過去，猶如威尼斯水都，一定可以青史留名，供後人驚嘆和警惕。
接著盤點堆積在二樓的診所物品、醫療器材，再從屋頂、四樓、三樓、二樓巡查一次。接著還有一段很艱苦的行程，回到淹水的一樓，再從一樓涉水走到盧榮福診所附近的機車停放處，再三向診所的劉小姐致謝後才回家。又過了兩天，到水災的第6天，街上的水終於全退了，滿路泥濘，清潔隊也非常辛苦的清理，我也請診所所有的工作同仁到診所來「收拾善後」，所有水災受損報廢的雜物通通都搬到馬路中央，家家戶戶同是天涯淪落人，垃圾家具等堆積如山，應該是岡山中街鬧區史上第一次。當然還要訂購不少的儀器藥品，診所才可以恢復正常運作。有形和無形的損失非常慘重，我記得岡山鎮公所一戶是補助5萬元。平和路以南的平安里都有補助，平和路以北的壽天里都沒有補助，群起嘩然，後來還是拿著我拍照的那一卷30張的照片，才讓平和路兩邊的商店都有補助。
漫長艱辛路
每回有親友來到岡山，如果筆者有空，總是會開車帶著他們到滯洪池走一走，欣賞美景，讓大家知道岡山有這麼美好的地方，順便還會講解岡山地區這60多年來防洪治水的成效。雖然這是一條非常漫長艱辛的道路，但是現在的成果，卻是讓大家非常的滿意。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