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26日 星期二

大專組佳作 軌跡



軌跡


 


成功大學侯柏丞


 


    寫給通車歲月的學生時代,也寫給,每個遺失的


  青春


 



  那是,一剪映在車窗上的歲月


 


  如果說我的中學歲月是跟鐵道綁在一起的,好像也不為過,而且我也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個有點偏執的日子,就好比對於屋頂、頂樓、水塔之類的地方有到達的憧憬;也就好比常常睡超時了,趕不上火車,索性待到糾察隊都走了再進校門、索性不去了。時光過了之後再回望,大半的日子的追趕,我以為是時間才會這樣令人倉皇有時候也好像不過是在追逐一列又一列,鈴聲響起後就要離岸的車班。


  每天迎接我起床的是鬧鈴,是貪睡了兩三次醒過的鬧鈴,刷牙洗臉之類的公式一如柴米油鹽可以在睡意迷濛之中搞定。但當我這樣朝回憶摸索的時候,瑣事總罩在夢織成的圓頂之中,只有我渺渺的腦海兀自清醒著聽見窗外照入那暖暖的鳥鳴,源自起窗後總能看到的那排台灣欒樹的翠綠;偶爾夏至,撒入一川不息的蟬噪,一如豔陽在闌珊的午後、也在早晨,也可能混雜著許多各式的蟲鳴,特別的是有時候當你想專心聆聽時卻是聽不到的。


  從落地窗、尋常玻璃窗到車窗,我的回憶是一幅又一幅的風景,無論是黃花群翼飄舞,街道車水馬龍,或是攜手的高壓電塔,沿著河水綠地跳向最遙遠的山邊。雖然趕車的時間對我來說總是一片慌亂,我也不想去質疑何必的七點半遲到,蹈常襲故下反而培養出了一種安定的感覺。在吹著西南季風的河堤、在下著雨的午後、在一節、一節半夢半醒的車廂裡,在黃昏低得剛好可以照進列車的那些時刻,從照得泛黃的課本抬頭一望,回憶的雙眼,望見了那一剪,映在車窗上的歲月。


 



  日子久了,就是生活


 


  人總是不擅長記住悲傷、難堪的過往,並且,當回憶一無所有,他仍給了你美化過往這類的加值的權利。記得那條長長、曲曲趕車的歲月總傍著那條一樣長長、曲曲的阿公店溪。風兒吹著這些日子,吹著趕每一站、每個時刻的火車,吹著繞著河堤的機車,吹著搖開車窗的福特,吹過眼淚裡、笑靨裡的喜怒哀樂,吹來每個新生,也吹走過往。展開五指,留不住一點沙塵,只在靈魂上多加了幾道好看的刻痕。軌跡裡的我,順著風吹過髮梢、指尖,才知道流過的,都是時光。


    上學的早晨總會先經過漸漸蓋起來的前峰國中,小小的圍牆內,一年、一年都有更多的青春故事等在那裡發芽。看著校園內的球賽、朝會,一連串不斷的成長過程,怎會也好像只是在遠離?操場的灑水器又噴起了,偶爾透著陽光,閃過國中時代看見的彩虹,偶爾只是渺遠,特別在晨霧未散去的時候;附近漸漸被拆掉的眷村,零碎的幾間釘子屋,到最後只剩下鐵皮圍起一片片屬於芒草、雜草的荒涼。我無從辯解大人世界的錯與對,只是每當童年的記得的影子離開了現在眼前的樣子,就免不了一種感傷,但到後來我們都會習慣,日子久了,就是生活。


  切進阿公店路二段,外婆家附近那幾棵芒果樹、香蕉樹熟了又荒、荒了又熟,不變的是,巷口那隻野狗依然吼著過路的車聲、人聲。當時序過了橙黃橘綠,一片萬戶曈曈,就是回外婆家的時候了。有時候我都在想,也好像是在那些日子,我們才那樣認真與真心地在跟家人相處,時常的見面平淡了緣分,太久不見又平淡了感覺,原來,每個節慶都在幫我們記得這樣的機緣是多麼珍貴。


  沿著河堤是那個小小的、彩色的阿公店溪圍牆,每次都會讓我想起國小彩繪這道牆的經歷,記得是在一個大熱天吧;機車倚靠著這道牆,這道牆倚靠著阿公店溪美麗的弧線,如果你有時間細看,行道樹在早晨、傍晚蒼茫得有種歐陸的情調,映襯著對岸以河堤為名的公園。要是放學時間趕得上日薄西山,橙醬似的夕照,是一壺釀得太久的惆悵;而一如日本漆器師傅手工精緻鑲上的金光,在粼粼的阿公店溪上閃著,在河堤公園小山坡的輪廓閃著。有時夕照過於耀眼而無法直視,有時則是披著山水墨痕而幻化無窮。好多個午後,在河堤公園只是單純的逛逛,那是追風的日子,吹風、聽風,步伐在單車之上,再順坡而下。公園的人散得那麼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位,自己的故事。


  沿著阿公店路二段的行道樹會經過偌大的黃昏市場,若要說對它的印象,也僅於幾次,記得人多、熟食多,記得那個大招牌,記得停機車的方,記得買東西的轉角,記得黃亮的塑膠籃,記得它們疊得牆高,但最記得的還是與媽媽一起買菜的感覺;由於中山南路是大條路,朝車站左轉的時候通常都要等頗久的紅綠燈,也好在有這樣停紅燈的時光,我飛梭的記憶步調迫不得停格了幾秒的倒數,這讓我想起莒光號橘紅色的身影開過藍天和映著藍天的阿公店溪之間,和那條停住阿公店路二段的石頭鐵道。我喜歡鐵道映在河流上的倒影,在火車外也是,在火車上也是;當火車經過架高的鐵道,特別是在經過水面時,你會發現火車的聲音變了,好幾次我想找詞彙形容這種感覺,最後我都只能說,像是被「掏空」了一樣,有種確實走在路面上,卻又碰不到地的感覺。


  然後,和火車一樣過了阿公店溪,直穿一條柵了好多個紅綠燈的中山南路。兩旁的房子擋住了和火車競速的機會,經過幾個通往後紅的地下道,念此際火車上已響起了國、台、客、英的到站聲音。沒多久旭日就等在岡山車站四個大字和電子時鐘的上頭。徜徉在日光刺眼的照射,有時覺得充滿著生機,覺得一天的光輝都到齊了,但也有許多時候,不過是睡眼惺忪裡的萬丈光芒罷了。白鴿在飛,停駐在車站外高高的探照燈架, 一兩 隻的白鴿,是和平與純潔的象徵,但是這樣一大群的鴿子,我不得不想到難免會從高空落下的排泄物,國中都這樣教的:鳥類的屎,說拉就拉。但只少當牠們一大群從地面飛起的時候還是讓我莫名感動,覺得全世界的美好好像都到齊了,或許,有時候生命中這樣一點點的感動,就足夠此刻,繼續地勇敢向前。


  但這些都是我在離開了追趕的時間洪流才想起來的,也是當我靜靜回首燈火闌珊才知道美好的感覺一直沒走遠,只是,生活過得太快、太滿,有人說:美是缺少發現,但可惜的是我們往往連發現的時間都沒有。就像除了車站和我家位置的剛好關係,讓我上學的時候,前往坐東朝西的車站而面對朝陽;放學的時候,沿著阿公店溪迎著夕陽、欣賞彩霞;還有那每天的通車路途之中,越來越高的勵志新城不知不覺就完工了,也越來越多店家在附近出現,新的生活圈帶動新的人潮,合久的分、分久的合,只是分的如參如商,只是合的已不是當年人。


 



    到站後的我們都得停靠


  


  日久成習,車窗的歲月長了,也培養成了一種能力,總能在快到岡山的時候清醒過來。或許和我一樣的通勤族都知道,南下火車進岡山的時候,除了催眠似的週期震動之外,火車會有一個角度的傾斜,並非是轉了一個怎樣的迴腸盪氣,只是如此單純的向一邊靠去,然後手把會同著車廂向右倒去,站票的旅客抓緊了手把,打盹的旅客側回了越界的頭。暮靄的窗外,岡山的街被壓得黃黃的,連遊樂場閃亮的霓虹招牌都敵不過黃昏的重量;要是回家的時候,天早黑了,麥當勞旁的夜市便亮成一種璀璨,而後幾幢高樓把窗外擋成了黑壓壓的鏡子,看見車窗上的自己提上包包,伴隨著幾名到站的旅客,抓著手把或鐵桿、倚著車門兩旁的板子,有的旅客打開手機看看幾點,有的收起了耳機,依舊專心在九把刀、大家的日本語、PSP上的那些人停格在玻璃的反光上。藉由車窗,看到一扇扇反著現實的影像,我的心跟形象都被抽去了鮮豔的色澤,只剩淺淺的影子輕輕地貼在流動得越來越慢的風景裡,和那一聲聲廣播響了重複的到站聲音,配合著台語、客語、英語。當家鄉的名在廣播裡機械式的唸出,管他窗外陰晴圓缺,龐然瀰漫的疲倦,早已容不了多一個異鄉人的嘆息。


  一長電子鳴叫,扯開了冬天的冷風,劈頭就吹過我的雙頰和指縫,吹進燈光通亮的車廂。但你知道的,手中握著票券標明了起訖,到站後的我們都得停靠,或許吧,心中有那麼一點野夢,想要多晃一站、多看一段風景,但重點是,通勤族的我們總是沒有多餘的時間,並且也都怕麻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定時定班的日子把我們消磨成這般,對於生命必然之惡、之善,過了一些年頭我們就甘願、也就不想了。


    而當然的,月台上的旅客通常不會等你下好車再上車,我們都在趕時間,因為日子那樣長了之後,也能體諒了,當夜車車燈閃過月台黃線接在一起的遙遠彼端,照亮的軌跡由遠至近漸漸清晰,也照亮了一整排等候的,鄉愁。


   



    直到過站不停靠,才知道想家的感覺有多強烈


 


  我通常喜歡閃過人潮洶湧的那幾班車,特別是補習班下課回家的人潮,再加南下北上兩班時間剛好差不多的時候最怕人,人潮流瀉下地下道的階台,兩班人潮再匯集著擠過剪票口或電子出口,然後出了車站大門一整片閃亮的車燈等著你去辨認,這時的我就得開始回想帶我的人是穿哪個色調的外套,或耳朵靈敏一點去聽聽機車聲,好在岡山車站的格局簡單到不會有迷失的錯覺。


  其實,剛剛說到的「能力」也不是每每都成功的,記得有幾次一坐就做到高雄去了。第一次坐過頭到高雄時就有種不分南北的感覺,那時候對於月台、列車、主要的終點站的名都還不很熟悉,連個「斗六」就讓我搞不清楚到底是往南還是往北。到了現在,哪個車廂人比較少、怎麼樣擠上爆滿的車廂、什麼時候就要準備下車之類的事情比較得心應手了,這或許也能說是種成長,畢竟走在生命中的每個階段,總要都有一些收穫吧。


  第二次坐過頭是沒看到不停靠岡山站,記得那個時候還著手入迷地看著《危險心靈》,一抬頭岡山車站四個大字就晃眼而過,列車那種行駛間高速的姿態,突然讓我覺得很陌生,習慣於在岡山站之前的緩速,可能一覺醒了,到了;書看一段落了,到了,每次傍晚、晚上背著整天的疲累回家,小瞇了一會兒也沒去多想什麼,但直到過站不停靠,才知道想家的感覺有多強烈。然後就又被載到高雄去了,一回生、二回熟,高雄鋼鐵架高的四個月台也就不再那麼複雜,從高高的穿堂俯瞰軌道,曲折著、延伸著的路線總讓人看得更遠,月台是神奇的東西,就算它們長得再相像,感覺不對,就不是家鄉。


 



    映著歲月,回家


 


  終要到了該把故事說個一段落的時候,而我也常在想,這些軌跡和著回憶加成的夢跡該要用什麼樣的說法來總結它呢?因為轉眼就五年的歲月對我來說也不再是得到或失去間那終太過苛刻的衡量,我把它當作是種累積,在微笑中加值,在眼淚中也能加值,也在這樣的日積月累,我們終於可以勇敢地揮手說再見。


  車站是個善於等待的地方,從車上到月台,再從月台到車站,我們都在等,等車的人、等站的人,等離開的人、等回家的人。只是當每個曲終人散的時候,車站之於我總像是最後一站,營隊的結束、學期的結束、高中的結束,車窗外看不看得見夕陽日照,或是一輪千里嬋娟,在離別笙簫中總像面鏡子,但我看到的已不是車廂的風景;回憶在喧鬧,撒著昏黃的影,隱約流去的風景,一剪、一剪,映著歲月,回家。


  而我知道,記憶裡的那列車依然繼續在前行,繼續在照亮,黑夜無垠的


  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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