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26日 星期二

大專組佳作 月娘浮光



月娘浮光


中山大學洪培雅


    「這擱放一塊……」


 


    「啊!得欲倒落去呀!」


 


    從我和阿弟發出慌亂的鬼叫聲中,真實的堆疊積木遊戲,正式展開。衣袖捲得很高,微蹲的姿勢,自取角度,腳邊有各種奇形怪狀的石塊,猶疑著挑選哪個似乎都不太適合,但我們從不忘記輪到誰下手,換你,又換你時,緊繃指數可以暫時凝結。每一動作都須審慎輕放,否則一旦全盤倒榻,可不像積木遊戲分數歸零而已。遇到瓶頸時,可使用求救訊號無數次,阿嬤會把石塊施了魔法似的,使它乖乖黏住上一塊,讓我們順利完成這個三角錐形的小世界。趁著升火等待的時間,阿弟十分興奮地跟著阿嬤說的步驟,趕緊灑點鹽幫土雞按摩,再從雞屁股放進些許蒜頭,因為這是他在土雞節活動中親手努力的收穫。


 


    那天雖已快到年末,微寒的季節,但庄裡流淌著一股活絡氣息。我跑到月球路上的阿伯家頂樓,看著觀光客的車潮,塞滿了曾經淹水一層樓的道路。霧徘徊在遠方山頭,視線開始模糊,樹木僅剩葉影的倒映,隨著水波晃得洶湧,水流聲已被風聲覆沒,像厲鬼般淅瀝地嘶吼,地平線與陣陣「轟隆轟隆」的滾滾泥水找不到分界。手機響起說,阿嬤不在家。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立刻拼命地衝下樓往破布子園去,街道上的景象如老舊照片,固定的、枯萎的色彩,我一直一直奔跑;忽然間,阿弟叫醒了我,喘著氣說:「抓土雞大賽快開始啦!」,我才回過神來,一起穿過人群往園遊會方向,背景是舞台播放的動感音樂,經過的每間餐廳,叔叔、阿姨們都忙碌得不見人影。


 


    排隊的隊伍在樹林間成了奇異畫面,等待工作人員把土雞趕至柵欄內。「逼」聲響起,土雞受寵若驚地接受這場遊戲,一陣尖銳的雞叫聲,使我還沒看清比賽過程,阿弟手上就抓了一隻公雞,向我走來。他說在角落看見了牠,不懂得逃跑,一伸手便輕輕的抓住了。回家後,把牠和鴨、鵝養在一塊兒,捨不得讓牠成為飯桌上的食物,但阿嬤總跟我們說:「時間到了……著是到了啊,憨孫哪!」。阿弟小心翼翼地把牠用鋁箔紙包起來,和蕃薯、雞蛋一同放進窯裡,守候開窯的時間,好是漫長且充滿期待。


 


    於是,我們跟著阿嬤去巡田園,先到義民爺廟拜拜,鄰居伯伯們都在百年的茄苳樹下泡茶閒聊,陽光穿過樹葉灑下的暖意,大家常常在這裡聚會;接著從彎曲小巷繞出了大馬路,飛速經過的汽車有著翠綠田野的襯托,走到對邊,更能享受葉綠素的薰染,吸一口綠草味的自然香水,閉上眼搭配涼風徐徐地拂過臉龐,像漫步在人間樂園。就在我和阿弟玩耍的同時,阿嬤不知何時鑽進了破布子園裡,堅持不噴灑農藥的她,天天來看顧,怕生長得不夠健康。記得有次她帶我們去較遠的芒果園採收,剛下過雨,整片是泥濘地,她要我們在一旁等就好。我和阿弟蹲在高鐵架的路線下,在泥地上畫圖,不一會兒,「轟隆隆」的聲響振動全身,毛細孔都張開著,想像坐在高鐵上的快感,一路向北。阿弟笑得咕嚕咕嚕的,後來等不著性子,便一起偷偷幫忙摘收芒果,從最近的一棵開始。等到阿嬤採收一籮筐出來時,我們也摘了不少,她看見我們全身沾滿泥土,想罵又不忍心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顆沾滿白糖的酸草莓。阿嬤像這樣到果園走走,就是她每天的工作,並且自己種蔬菜,過著單純原始的生活。晚飯後便把廚餘倒在小鐵盒裡,放在門前廣場,小貓就會來吃,後來小貓又生了小孩,好似都是阿嬤養的。


 


    幾年前,阿嬤在某次水災中跌倒後,行動便顯得非常吃力,我開始騎單車載她去果園。路上她常說:「若準沒你,我不知安怎辦……」,其實我心裡更清楚,如果阿嬤離開了這屬於她一生的家鄉,我才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印象很深刻的是,土雞節活動那天,到鄉公所欣賞歌唱大賽,那是最後一次載她離家到那麼遠的地方。由於許多鄰居都報了名,藉著機會和老朋友相聚,阿嬤動作雖然緩慢,但眼神仍有活力,我看見阿嬤專注的望著台上,心裡也許跟著旋律跳動;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放在客廳裡那張昏黃的獎狀,阿公曾經唱的那首歌繼續播放著,雖然人已不在。


 


    重回老家,總有些回憶是擦不去的。現在我仍然喜歡騎著單車,到處在小巷間遊走,發現哪裡是否有了改變。除了經過充滿惡臭味的豬寮,依然是過去那種味道,其他景像將隨著時間流轉,往旗山的路開發得愈來愈快速,觀光客很少停留在此;南二高的興建,使我們家鄉的大自然原始指數下降;花季會館聳立在樹叢裡,但仍高不過背後的山丘。雖然人事有了改變,但我們的家鄉永遠會在。前些日子,朋友來這兒遊玩,我頓時像變成了地理導遊,細說小時候阿嬤告訴我的故事,介紹了泥火山,從那不斷湧出泥漿的洞裡,伴隨著滾動的聲音,我感覺阿嬤也在身旁,在靜靜的樹林間,看著火的點燃,愈燃愈烈。


 


    「阿嬤,如果妳在我夢裡回來時,千萬可別找錯了路,我們家依然是那間土角厝哪!」,午夜攬月樓的水面上,仍然映著月娘,她仔細的看著家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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