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3日 星期二

國中組第三名 檨仔樹下的回憶



 檨仔樹下的回憶


 


梓官國中  戴子寧



  幾年前家門口那棵蒼老古意的檨仔樹,禁不起「風颱」的凌遲而連根拔起,一葉葉曾經的回憶,也在黃昏的醞釀下,跟著一枚充滿醉意的黃澄澄夕陽,同歸於地平線上;獨留存浸漬在微薰酒香中的記憶,持續發酵,唯恐最後一棵能夠開啟童年藏寶盒笑聲的鎖匙,就要遺失了。


 


  依稀記得小時候,舉目所見是被一排排檨仔樹圍繞的稻田,這裡曾經有我走在阡陌上的足跡;傍晚時分,暑氣的熱潮宛若潮水般進逼而後層層退卻,我和時時擔心農作的阿公,走在田埂上巡視,南風徐來,稻浪相呼應而擺動,波波相連,與天潑墨似的碧藍,絨絨上捲的微雲,調和成美哉的鄉村風情畫。


 


    每到秋意微涼的豐收時節,成熟的稻穗鼓鼓,含著農人辛勤耕耘的汗水,盡情散發陣陣撲鼻的稻香,不時有麻雀的呼朋引伴,映襯著收成的喜悅氣息;尤其最令我們這群小鬼們蠢蠢欲動的,莫過秋收後,那呈現乾裂的土地;幾個大哥哥挖掘土塊,搭起如塔狀層層向上的土窯,而我們幾個女生則忙著撿拾枯枝、落葉,丟進窯內,熊熊燃燒,完全無顧烈日當頭,燒起來就是一、兩個小時,隨著土塊紅熱的程度,臉龐也漸漸襲染上紅潮,背部早已溼透,滿腦滿心想得都是香噴噴的成果;等到土塊溫度已差不多時,用鐵夾將土窯上部的土塊夾起,丟入一顆顆包裹著濕報紙的土蕃薯和雞蛋,然後再將土窯弄倒,灑上泥沙掩蓋住,避免熱氣散失,就算大功告成了。等待食物誘人香味飄飄入鼻的過程,則是另一次趣味的開始,我們往往玩著捉迷藏或是木頭人遊戲,直到疲憊地踩著滿地夕陽餘暉灑落的細粉,手中有暖呼呼的感受,口中有甘甜的滋味,空氣中瀰漫著歡欣和笑聲。



  國小時,放學後的我最愛逗留在那排排檨仔樹下,看大哥哥們灌蟋蟀;灌蟋蟀是要花上些耐心的,剛開始,總規規矩矩地找尋蟋蟀掩蔽的洞口,再用清水徐徐注入。可是一旦遇到脾氣倔強的蟋蟀,怎樣循循善誘也不肯賞臉探出頭來時,大夥性子被磨急了,無不使出看家本領,一場慘絕「蟲」寰的悲劇開始上演,只見原本的水被加入五味雜陳的「補品」,有蒜頭、辣椒、混泥土、蛋汁,更有個人的獨門配方──尿液,這樣混合倒入洞中後,不消多久,果然,蟋蟀個個束手就擒,大夥笑得合不攏嘴;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我,都不禁寒毛直豎,口裡喃喃念著:「南無阿彌陀佛!」


  檨仔樹林的更裡頭,是我們小孩子最禁忌的秘密基地,每當深夜時分,從裡頭便會傳出刺耳如鬼魅般的恐怖殺豬聲,往往拉扯我進入陰森的夢魘中,寒毛直豎;有一回,我們一群數十人,終於壯著膽,進入那裡頭。只見屠宰場還殘留幾撮黑黝黝的豬毛,地上仍有幾顆如巨大逗點般的豬血痕跡,彷彿死不瞑目地染紅那片生與死的執行場,身體周遭感覺的窒息寒意,讓我們的探險快快地結束了,不多一秒鐘,便一夥人飛逃似的離開,回家後的餐桌,一連好幾天,那盤盤香味四溢的豬肉切片,我是怎麼也不忍夾箸品嘗它;小小年紀的我,是怎麼也不會懂得生物課本中關於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食物鏈原則,只曉得凌晨,黑幽幽的稻田那頭,傳出豬的淒切哀嚎聲,使我不知多少個夜晚頃刻難安。


 


   不知幾時,沉重地喘不下一口氣的烏雲,難掩苦楚般的嘩啦嘩啦下起微雨來,工人的動作更加迅速,大樹搖晃著身軀,就要浸漬在回憶的雨水中。記得春日一連幾天的雨後,農田積水高及腰身,暫時無法消退,正是各種水生動植物繁盛的好時機。我總跟著大哥哥們在綿密地細雨下行走,停留在稻田旁的灌溉渠溝,看那潺潺清可見底的流水,看那悠然往來的蝌蚪,水邊恣意跳躍的青蛙,彷彿跳遠選手,從石頭那邊倏忽跳到這頭,我愛把它們放在掌上把玩弄,隨即任牠們「噗通噗通」跳下水,姿態自然又乾淨俐落,完全不會輸給花式跳水選手。且到了深夜時,自是有番不同享受。皎白的月兒慵懶地掛在枝頭打呵欠,聽著那引吭高歌的蛙鳴,大自然的節奏音律,忽高忽低,我總會在這樣的夜晚,隨著蛙鳴的頻率,漸漸進入夢鄉。





  該來的總會來!曾幾何時,怪手的「空隆!空隆!」鬼叫聲正齜牙裂嘴地吞沒記憶的翅膀,深刻的自然滋味終究要牢固地鎖在陰暗的籠裡,這片昔日的綠油油稻田,開闢成一條條道路,建築了許多鐵皮屋,工廠的忙碌逐漸侵蝕了田野的閒情野趣,最後一棵飽含稻香與笑意的檨仔樹,終究還是倒了,貨車將它運走,只留下僕僕的泥沙風塵,那綠油油稻田的記憶真的只能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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