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9日 星期一

國中組佳作 而我諦聽,那故鄉的聲線


而我諦聽,那故鄉的聲線


    前峰國中 王健安


 


老祖母把她年輕時候的照片,從鐵繡盒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一樣那張以岡山車站為背景的十二歲獨照開頭,一樣接續著十七歲花樣年華待嫁女兒的靦腆留影,然後與外祖父包著頭巾在烈日下見證一段歲月共度的艱辛……每一幕黑白的影像在她滿佈皺紋的手裡,緩緩的顫抖然後停格,空氣中斷續飛揚的笑語與幾聲間歇的咳嗽,成為那串記憶的旁白。我總是她忠實的聽眾,每每呆呆地循著氤氳的節奏,用想像為它拼湊成令我嚮往的色彩。


    祖母懷念著那段遙遠的歲月,透過窗櫺的純白,望著遠天邊際,我知道那蔥籠的大小崗山是她心中務農人一輩子的守護,而那碧綠蜿蜒的靈蛇──阿公店溪,總是將他們衷心的希冀漸漸灌溉成熟,所以那幅山水輝映的顏色,就這麼演化為她記憶石版永恆的標誌。


    祖母告訴我,他們老一輩鄉親有著濃郁的人情,往昔籮筐會那以物易物的熱鬧繁華,或用自己栽種的蔬果換成龍眼蜜的那份溫馨,或用手造編織的器物交換了彼此由陌生而熟悉的感情,不只是在地歷史的象徵,更是文化深沉的凝聚。而岡山更特別的是,它是自日治末期重要的軍事用地,所以十幾個眷村村落在這裡落地生根,祖母回想著笑說雖然自己不是眷村孩子,但他們也用著一股憨直的親切,把淹漬的蘿蔔乾、豆瓣醬,與巷尾眷村人家剛出籠的山東饅頭搏感情,漸漸地大岡山下在地人們為生活打拚的風景所以盎然融合了起來,那原本以為一排排隔著磚土籬牆矮房的莫名幽深,原來同樣燃燒著赤誠人情的光亮。


在祖母緩緩勾勒的往事素描裡,我開始對生活有了嶄新的啟迪。每日,我扛著晨曦的冷空氣,背著沉甸甸的書包徒步上學,在煙塵中與擾攘的車流裡穿梭,在日考、段考的死背強記裡盤旋,在電玩漫畫裡迂迴踟躕尋找遺失的快感,但曾幾何時我竟忘了怎麼駐足去聆聽這城市遺留予我的文字,忘記我也曾經對此塊鄉土由衷發出的讚嘆與熱情。倏地,我打開了回憶的相簿,翻閱了那分逝去的熟悉。


    記得當時小學五年級的我,在一個暑夏午後與安親班同學相約到大崗山爬山一解炎炎夏熱的慵懶無聊。小個頭的我們,雖然感覺大崗山如此陡峭壯觀,但人小志氣高,決定比賽爬坡看誰率先抵達那似乎對我們訕笑著的山頭。我們把單車丟在一旁,邁開大大的步履,或暢意奔馳,或敞懷閒步,偶爾拉開嗓門向對山吶喊,有時俏皮地揀起石子擲向谷壑幻成陽光下的一枚燦燦的銀白;累了就和身草徑,汗水與野花雜揉的芬芳、鮮潔空氣與泥土相擁的溫柔,頓時間成了我與同伴友誼之歌連綿不斷的刪節……。綠嶺連綿之中,有鳥聲剪影,蟲語旋舞,在我童稚的小小心靈中開始幻想許多輕盈的小精靈為我們歡唱,迎接著我們的探訪,雖然此刻雙腳已不聽使喚,早已筋疲力竭地向山頭的那棵龍眼老樹舉白旗,而由衷昇華的那份雀躍與驚嘆,卻也忍不住要為群山忻欣簇擁的這份恩典獻上感激。我們猛地發現,沿途一簇簇飽滿的龍眼果實映照著金色斜暉,綠色的葉交疊著季節的豐沛,把山色的樸拙皴染出另一道盈碩的色澤,頓時間我彷彿聽見了一種莫名生命力的低語,隨著樹濤偶而翻騰,偶而飛翔,然後澎湃成頂上無形卻有形的弧線,自然而然殞落在我小小的心谷之間,是那樣真實可感。我們隨手摘了把龍眼嗑了起來,甘甜濃郁的果香與舌尖共舞,漫在腦海的旋律似乎在沉醉的篇幅裡寫生,一下子沉重的暑氣全然蒸發,一幅快意的風景水彩於是就這麼滋長起來。我們在笑聲泠泠中豐潤了心土,當眼光擲向周圍層巒無垠涯的蓊鬱時,才發覺時間已緩步推移,山下瑩爍的萬家燈火已燃起豐滿的溫暖,谷壑裡夜鷺的啼叫開始振翅刻畫了高音,還有幾聲歸巢的啁啾短聲搖曳生姿綻成這樂譜裡的點綴,薄暮的風情漸漸在眼底暈開了懷舊的情愫,有些感慨,更多是說不出的動容。雄偉的山巖彷彿正以粗壯溫暖的臂彎擁吻著山下的故鄉,似母親對稚親無私而永恆的庇護,而唯有當我真實地俯瞰這一幕瑰麗的溫柔,也才能在我小小的心靈裡撞擊了莫可言喻的啟發。


    老祖母的慨嘆燃亮我回憶篇幅曾經遺散的流光,霎時間,我於是驚覺我們年輕的一代確深深少了份飲水思源的感懷,忘記駐足聆聽與我們擦肩而過的鄉音,更忘了體會地方耆舊深耕在地歷史的意義,忘記用行動付出除了物質理想之外,一種對於精神生活真、善、美的回歸。如果仔細凝思,城鎮工業化積極發展,雖然帶給我們十足的便利性,卻使你我「生於斯,長於斯」文化的本質逐漸褪色消失,令那豐富深藏的人文換上冶豔虛浮的姿態,自然景致也逐漸拜功利主義之賜趨於衰頹殘老的風貌。於是,刺眼的車燈從城市煩囂的街道駛進了寧靜的山巒,廢氣煙塵堂而皇之驅走了白雲繾綣,而阿公店溪崩解了盎然,默默成了工廠、農牧汙水停泊的港灣。因為我們的視若無睹,充耳不聞或者渾然無覺,被俗塵障蔽了智慧的眼界,被貪妄愚昧了樸實的笑靨,所以昔日那美麗故鄉的音色,就這樣離我們愈來愈遠?是否我們應該開始漫溯省思的河,以一分對故鄉由衷的愛與感謝,以一種身為岡山人的責任與榮耀,在多元族群簇集融合的今日,搖槳尋找那被繁華巨浪遺忘的聲線?


    走上閣樓,推開微光鑲嵌的窗,塵埃在光影迷離中展翅飛翔;視線旋舞著,然後慢慢往斜北四十五度角的位置留下了呼應,時間彷彿停頓了鐘擺。側耳傾聽,遙遠的寧靜懸掛了大崗山巒綻著龍眼蜜的香,思緒迂迴,速寫了未完成的空白。


    一字一句,都是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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