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5日 星期五

岡山鄉下囝仔 蛻變成臺灣大學校長


            採訪 / 蔣榮欽 鍾榮仁 張詠斯 撰稿 / 曹正昌 攝影 / 吳坤忠


    


謝感生命線志工吳雲冰大姐的牽線幫忙及李嗣涔校長願意在百忙中, 撥空接受岡山社區雜誌編輯群的採訪, 滿足了後輩學子一睹如何從岡山鄉下小孩,羽化蛻變成當今臺灣大學校長的心旅歷程。


小時候非常愉快,常常跑到後面劉厝里釣田雞、打蜻蜓, 所有玩的都玩過 ,各式各樣的壞把戲也弄過。


: 請李校長談談在岡山成長的過程?年輕時候的家庭生活?


李嗣涔校長:


15歲就去台南一中念書,以後到台大然後就出國,回來之後主要待在台北。所以對岡山的印象都在15歲以前。


小時候的眷村叫復興村後來改名新生乙村,就在欣欣菜場旁邊,幼稚園就在新生甲乙村的中間。小時候非常愉快,常常跑到後面劉厝里釣田雞、打蜻蜓。所有玩的都玩過各式各樣的壞把戲也弄過。那時候還是空軍子弟小學,後來改成兆湘國小。每兩年換一次班,換一個老師,印象很深刻的老師, 一、二年級是梁培哲老師;三、四年級馬久蕙老師;五、六年級李彥博老師。一個班級三、四十個學生,生活比較辛苦沒有現在那麼多的硬體設備,學校只有很多樹。


        小時候我很固執,小學一年級上學期的第一課名叫點名簿,媽媽教我時,我卻一直講戶口名簿,僵持兩個小時,哥哥也很不耐煩說是點名簿,我還是講戶口名簿。這個印象很深刻已經50年了。在我媽媽的眼中可能是生了個笨小孩而且是個很拗的小孩。我記得第一次月考得第8名。我爸覺得還不錯,第二次月考即考第三名,老師還剪了個3讓我帶回家。爸爸那個時候回來怎麼看也不像個3,說怎麼可能, 結果第三次月考就考到第一名。從那時成績就算不錯,大概那個時候開竅了,後來小學第一名畢業。國小畢業要考初中。初中一年級就不一樣,那時還是岡山地區的第一志願,像教育部杜部長及行政院主計處許主計長都是初中同學。高中時念南一中,當然我們只有兩個選擇,雄中或南一中? 到了台南感覺不一樣,畢竟台南市人才較多,初中的時候覺得各科還不錯, 到南一中就發現語文能力差,所以開始學習同學怎麼唸英文。然後到了大學畢業以後服完兵役就出國到史丹福大學讀了四年博士, 之後在密西根做了兩年的事,回到台大電機系,副教授、教授。 再擔任系主任、教務長到校長一職。簡單的歷史就是這樣。


國小 李彥博 老師 山東人  錯一題就打一板


: 校長離開岡山多年,對於故鄉,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及最懷念的人?


李嗣涔校長:


國小老 師李彥博 老師是山東人,當時錯一題就打一板,反正就從頭打到尾。以前都是這樣子,現在說不要體罰好像也沒有怎樣,說對身心有什麼影響好像也沒有, 當然不要太過份的話, 這些老師印象很深刻。小時候,接觸自然,去爬小崗山或大崗山,有青蛙就釣青蛙,釣魚等。像我兒子就沒這機會,電視是到我高中時才出現,當時家裡只能有一個選擇: 買冰箱或買電視? 媽媽們一定是買冰箱,小孩們一定希望買電視。當時都跑去有電視的地方看有什麼好節目,現在對我兒子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我記得我們家改成抽水馬桶時是我高三,以前都用茅坑。我們年輕時沒電腦也沒電視,唯一的休閒就是跑出去玩,這樣比較自然也較健康。



  來自鄉下具好勝的特質


 史丹福大學遇諾貝爾獎得主 有為者亦若是 


: 校長,您在岡山的成長過程是否影響您今天的成就呢?


李嗣涔校長:


影響自己的特質是好勝的心,像我在念大學的時候,我考進台大是念化工系。那時候台大電機不一定是第一志願, 之前是台大物理系,大概民國59年才變成電機系是第一志願。我大二才轉到電機系,也是因為好強的心所以就拼命唸書,這是岡山對我的影響。不過,如果我出生在台北或許就不會轉系,就是因為從岡山出來,一路從台南一中、台大化工、台大電機日以繼夜,不服輸的個性,讓自己一定拼到第一名。現在,看起來就覺得沒有那個必要。的確,那時候就是這樣培養出來的,從鄉下到城市就有這種心態--就是要表現給你看,我不是很差的。


當然真正瞭解到人生是到史丹福大學,那是意識形態的成熟與改變。當時,見到的學者都是諾貝爾獎得主,像發明電晶體的蕭克利(Shockley),他當時剛從史丹福大學退休,還留間辦公室, 一百七十公分 的身材在美國人中算是矮的,但是當他迎面走來,你整個感覺就完全不一樣 ,他是半導體的巨人,所有半導體最原始的理論及電晶體都是他想出來的,可是外觀上看來小小的,很和藹。這時自然產生有為者亦若是那種感覺。從那時起我開始理解,教育就是要有一個典範,不用他教你,而是你自己產生向他看齊的那種心理,他會引導你奮發向上。


然後我就開始去了解科學發展的歷史,越來越感覺歷史的重要。從小唸歷史,唸了一堆都是歷史事件,考試也是考這些事件,但是這些也不會進入你的內在,也不瞭解這些事件對你的重要性。從那時候開始,我會去想為什麼他會發明電晶體,而去找他的歷史故事,喔!原來發明電晶的不止蕭克利(Shockley),還有另外兩個人: 巴丁(Bardeen)及布拉頓(Brattain),而且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燃燒到40年後他們去世為止。這裡面發生的故事,對所有從事尖端科學研究的人而言,都是重要的警惕。所以,我很佩服你們做這個岡山社區雜誌,發掘岡山發展的歷史故事,找出之間的歷史傳承,讓年輕一輩可以知道當年為什麼會做出這些東西。


 


正直誠信 敬業唸書


追求卓越 關懷鄉土的人、事、物


: 校長曾說:


「敦品勵學、愛國愛人」――是自傅斯年校長以來,代代相傳的臺大校訓;我覺得這也就是臺大人所該堅守的信仰,所該追求的目標,更是檢驗是否為真正的臺大人最好的標準。


請問,對於岡山的中、小學的校長、老師,您建議如何以實際行動來教育學子「敦品勵學、愛國愛人」呢?


李嗣涔校長:


其實我一開始當校長的時後,我就把我的一級主管帶出去做兩天腦力激盪,探討我們經營台大的核心價值到底是什麼? 到底要給學生什麼? 我們討論了一天多以後,發現我們所得出的結論其實就是我們的校訓:「敦品勵學、愛國愛人」,把它用現代的詞彙解釋,「敦品」:正直誠信;一個公司或機構的領導者,出了問題就是正直誠信出問題。你做生意的話, 如果你具有正直誠信的態度,人家自然願意跟你做生意! 位子越高這種東西越重要。那麼「勵學」:學生就是要敬業唸書,把你的學問基礎打好,追求卓越;「愛國」:我們現在解釋為關懷鄉土,關懷鄉土的人、事、物,要有熱情;「愛人」:就是容忍別人,願意與人合作,這就是核心價值。 


在台灣大學如果有人給我好的意見,我會將訊息透過e-mail散發給全校師生,譬如一位台塑六輕的經理就有關現在大學畢業生就業時的態度,給了我幾個建議, 我就傳給 全部的 老師跟學生,這就是要潛移默化、身教。每年新生訓練時後,我要每個人四件事不能做:()考試不要作弊,這就是正直誠信;()作業不要抄襲,我曉得他們還是一定會抄, 但是校長講了以後,他們要去抄或是借給別人抄,內心總是會有罪惡的感覺。所以不斷地講,讓你產生越來越大的罪惡感。 ()不要隨便翹課,我也不敢講完全不要翹課。有的時後真的不行,少上一兩節無所謂; ()不要亂停腳踏車,這個行為可以看出一個人的道德,別的要求都是他律,不敢作弊是因為被抓到是要被退學的。不要亂停腳踏車,沒有處罰,停得好不好、要不要好好停,那才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與道德。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你可以看得出他的道德素養。這是從小處看到大處。就像以前一位哲學家曾說過:『假如你會隱身術,那時才能看出個人的道德』,一旦隱身後你做任何壞事是沒有人知道,至於會不會去做壞事,那只有自己才能約束自己。


「關懷社會」,岡大會是一個不錯的團體, 把地方的歷史文化做整理,一個地方,有地方誌或是縣誌,這個誌就是歷史, 我覺得可以加強人物這部份。岡山地區一定有一些較大的聚落,這些聚落的影響很大,它繁衍的子孫應該也最多,歷史上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文化現象,可以把他的歷史保存下來做為後人的參考。同理,岡山地區應該有很多的望族,兩百年三百年前就來了,一代一代地繁衍,如果能把這個脈絡追蹤一下,那就更有人文氣習。台大圖書館目前搜集全台灣360個鄉鎮的地方誌,包含圖片也大量收藏。也就是台大圖書館有心變成將來研究台灣的重心。將來,世界上任何人要研究台灣這幾百年來的歷史必須要到台大。除了文化的傳承,最重要的是人的傳承,做的好的話有人看到兩百年前這個事物跟我有關係,那種親近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


 


父母親陪讀課外書


三字經、論語、孟子拿來背 從小讓他讀經


 


: 從岡山出身,您如何看待教育的城鄉差距?南北差距?對於岡山的父母親,您會建議他()們用什麼態度來教育子女?及如何提升岡山學子的競爭力?


李嗣涔校長:


我看數理科的學習與城鄉比較沒有關係,本來理科很好的學生到那兒都無所謂,自己唸書就可以。但是語文這種東西,跟見識有關的,大都市的學生一定佔便宜。你看到同學一個一個的在唸書,耳濡目染,同儕效應就出現。他們怎麼唸英文的?喔!原來是抱著字典在唸,看到生字就查,生字片語容易融會貫通,等於在背字典,才發現怪不得我英文不好,因為我不會這樣子讀英文。於是就學他們唸。現在過了三、四十年,已經看不出哪裡是鄉下, 譬如說大賣場到處都是,好的戲劇廳離這兒也很近。可是人潮的聚集還是有些差別,譬如大的企業,政府所在地,畢竟匯集很多的人氣,那這些人的子弟在一起就學的時後,氣氛氛圍是沒有辦法比的。我想,城鄉差距大概是指這個,那種氛圍的塑造。到了台北,中央政府所在地,大企業的所在,那些人就是互相的學習, 就像台大電機系,我幾個好同學,例如友達董事長李焜耀、華碩老闆施崇棠,廣達公司董事長林百里比我高了四屆,在那氛圍下自然就孕育出互相的刺激。這是造成為什麼我們岡山初中畢業的,到了高中就得往台南、高雄走。除非就是大都會的形成,如高雄市的高捷把交通變得很便利,都市四週變成衛星城市,就可以把整個系統連起來。有人或許不願意住在高雄市,因為太擠了,他願意住在岡山、橋頭、或是附近,社區匯集了人才,氛圍一變,就地區學校而言,絕對是有提升的作用


一個好老師要怎麼樣引發學生的好奇心,引發他的向上動力,是重要的教育理念,大家常在大學裡講通識教育,希望不要只專注於自己的狹窄的領域。能夠多學一些東西多瞭解一些東西,這事實上是很困難的,像我們通識教育12個學分,一門課是兩個學分,等於有六門課,六門課還要分好幾個領域,不能集中在某一領域,所以每一個領域大概只有一門課。你說這兩個學分會帶給學生怎樣深切的體認? 兩個學分能做什麼事情?真正重要的是利用這兩學分的課,啟發他的好奇心。我舉個例子,《三國演義》我們從小就看過,後來大陸把他拍成連續劇,我平常不看連續劇但這齣戲我曾經看過幾集,有一集是談諸葛亮,他上通天文下通地理, 奇門遁甲無所不學,他為什麼學這麼多東西呢?他說他是引天的力量,就是運用大自然的力量來對抗人的力量,所以無堅不摧。對我而言,一看到這段就覺得是很大的啟發,如果在大學時代有人給我這樣啟發一下,我可能後來會去多學一些天文地理、奇門遁甲。現在是年紀比較大了一點,不過還是很感興趣。如果,哪天我不當校長仍然可以去學。通識課程就是這樣,你要怎麼把他啟發,啟發出來讓他產生學習的動力。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看法,大學只有四年,等你大學畢業22歲到你退休65歲還有40多年,40多年除以四年,還有十個以上的社會大學要經歷,你啟發了他的好奇心,願意拿 一兩 個社會大學的時間來學一門學問,好好的念一念,就可以弄通。隨著年齡的增長,學問愈來愈多,自然就變成通才。所以我們在推通識教育的時候, 基本上也是希望找有這種理念的好老師。


教育子女,當然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方法,不管在學前或是在小學的時候,父母有空的時間應該要多陪小孩唸課外書,然後對小孩提出的問題要有反應,這對他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當然每個人經驗都是很有限的,但是從神經網路、神經科學例子看來,好像對小孩的智能有很大的幫助。就像所謂的讀經班,讀四書五經,小時候他根本就不懂,沒關係, 三字經、論語、孟子就拿起來背, 從小讓他讀經,然後等他上了小學,年紀漸大之後就會發覺他的氣質變的不一樣,處世的態度、還有成熟度都跟沒有讀經的小孩顯著地差異。到了我這個年齡, 在我這個位子的時候,就會發現讀經是非常重要,如果在演講、寫文章能引經據典,你的影響力就會很大。我小時讀過三字經,不過也沒背完,現在覺得有點後悔。由現在科學的證據看起來,不是說一定要懂才讓他背,在成長的過程中會慢慢地融會貫通,選詞用字就是會不一樣,氣質會改善。


我後來也讀了很多神經生理學的書及做氣功的研究,發現大腦具有極大的可塑性,很多小時候的經驗,會改變了我們大腦的硬體架構,我們長大後在認知上是受這硬體架構的影響。譬如小時候兩個眼睛看外界的景象,是在刺激大腦中視神經的成長與形成接觸,它們在搶聯結視覺中樞,若是你的眼睛被蒙起來或只用一個眼睛去看,即有可能會變成弱視。曾有過類似的實驗,把小猴子矇上了一隻眼睛三個月再打開,結果猴子的這隻眼睛瞎了,不是真瞎了而是這隻眼睛的視覺神經沒有辦法聯結到視覺中樞,所以對光沒有反應。所以,感覺器官在小時候要均衡地刺激。我知道這個理論時,我兒子已經七、八歲了,過了那個年紀。另外一個例子就是痛覺,人類的痛覺都被認為是予生俱來的,心理學家講不是,痛是學習來的。小猴子出生後把牠保護得很好,鋪上毯子摔倒也不會痛,到了幾個月以後,牠可以把手伸到火裡面都不覺痛。所以, 痛覺是學習來的, 該摔的時後要讓他摔,只要不要摔太厲害,該打屁股的時後就要打屁股,在他腦子成長的時期,如果他做了一件壞事情,打他屁股他就不會做,你以為他怕打所以不做,其實不是這樣,你打了以後會改變了他的神經結構,所以他以後做不出來。所以,我主張在他腦子還沒長好之前,該打時就應該打,十歲以後就沒有用了。十歲以後,他腦子就長好,心理就開始出現了。所以, 教育小孩是最重要的時期大概在4~9歲,多瞭解這些理論,適當的管教,讓他的未來可以改變。


    


老人社會照護體系與生活的結合 活動中心看書聊天交往


: 相對於舊時眷村(竹籬笆外的春天),李校長對於勵志新城有何看法?


李嗣涔校長: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我們在台大也探討這類似的問題,在少子化的社會中,將來家庭裡大部份都會是只有一個小孩,兩個小孩的越來越少,等到他們結婚以後,變成一個小孩要照顧四個老人,老年人越來越多,變成一個社會問題。所以,長庚大學現在就想辦法設立老年照護村,建立起一個照護體系,讓老人可以互相溝通,不會太孤立,又有醫療體系照顧,附近就有醫院,這樣子他們平常就可以到活動中心,看書聊天交往,比較不會得到老年痴呆症。勵志新城就是這樣的模式,唯一不足的是醫院還稍微遠了點。如果醫院可以更近一點,未來的老

人社會照護體系跟生活結合,這才是最理想的居住型態,這也是一種產業。在我看來,勵志新城剛好可以扮演部份這個角色。這比以前的眷村還好,眷村大概是買菜時會出來一下,現在一到下午大家都出來溜搭。將,這會形成一個生活形態,這種便利再加上其他的生活設施,各方面的便利性,如果可以接送服務,這就是未來理想的照護體系。


 


:對於岡山最近幾年的建設有何看法?未來城鄉風貌?


李嗣涔校長:


變成高雄的後花園,高捷一通車後把人潮疏散到這裡,建造出一個好的居住環境。這個地區的發展,利用高捷讓岡山變成整個大高雄的衛星城市。市區太擠的話大家就會往這裡疏散,如此各方面都可以帶動起來,捷運系統實在是有它的好處。


 


現代科技的飽學士 更是傳統孝道的實踐者


 








 


 


 


 


 


 


 


 


李嗣涔 學歷


 兆湘國小


 岡山中學


 台南一中


 臺灣大學電機學系


  史丹佛大學電機系博士


 


匆匆地, 兩個小時在李校長侃侃言談中飛逝, 校長急著與我們道別, 趕著四點半到勵志新城陪母親在夕陽下散步、交心談天……。與我們合影後, 校長從大門回眸揮手一別,洋溢出的風範讓我們感受到 -- 『他,不僅是現代科技的飽學之士,更是傳統倫理孝道的行動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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